一个闲置多年的树洞。

【_______<Crown.>_______】

Crown.

「冠冕。」

再见,十六岁。

【献给十七岁的Kage。逝者已逝,生者犹存。】


墓穴的地址她并不知道。不如说她连他原来下葬了都装作一无所知,而现在她却要去扫那个被遗弃的所谓爱人的墓,这未免是七年以来最好笑的事了。她犹豫着挑了马丁靴的时候孩子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红通通的脸藏在毛衣下,眼神一如既往畏惧而依赖,声音细软,尾音带着些微颤抖地问:

“妈妈,今天会很冷吗?”

老实说,她十分不喜欢那句称呼。妈妈,母亲,苍老的血缘关系,如同烙印般的身份象征,可她才刚好二十四岁。察觉到她的不快,孩子习惯性地瑟缩着,纯黑的瞳孔里她只能看见她的影子,一如那个男人专一而疯狂的目光,如果那头发不那么短,她忍不住想,再长一点的话,稍微能盖住眼皮就好——那样就十足地像他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太像他。

以往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是会发火的,但今天没有。她是去做了结的,不是为了让自己被过去的阴影牵着鼻子走,于是她略显粗鲁地捋了一把他的发,说,“冷就穿,别叨叨。”她向来不耐烦给孩子选衣服,以往都是买了收了就这么堆着,怎么穿,穿什么,都随他喜欢,今天看着他暗色的穿着,居然忍不住要皱眉。手掌下的脑袋使劲晃了晃,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乖巧的脸,对方显然十分紧张,手指绞在一块,最后还是忍不住,憋出一句:“妈妈今天穿得多,所以在想,是不是觉得冷。”

嗯,对,她是故意的,刨开连帽衫的穿着根本不是她的风格。这件风衣她放了七年,拿出来的时候都是灰,还是她再洗了一遍才能穿上身去。裤子平常也是绝不会见到的,和风衣堆在一个角落,现在穿了却有点显宽,她也不管,男装么,总是不可能十分贴身。全部打点完毕后她只觉得暖和,如同脊背贴上亲近者毫无保留敞开的胸膛一般被爱着,这样看来那个男人——另外的那一个,到最后都改不掉满身事儿妈的腐臭味的那一个,和她的十七岁一起死在了坟茔里的那一个——绝对别有用心,哪怕是有着这样的喜好,也和她本人的逞强大相径庭,他才是真正地,想保护这个身体的人。

那又怎么样,她嫌烦,不愿意回应孩子。她拒绝想起更多的细节,直到能看见终点的那一刻她都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就像她当年恋爱的时候,没有争吵,只是一味地冷落,心里悄悄等着对方好言好语的哄,以此找到自己被重视的价值。孩子是被欺侮惯了的,不敢出声,只敢亦步亦趋地跟着,殊不知这一回他的母亲是真的盼望着他能说些什么,至少在见到墓碑时不会下意识地抗拒着,连脚步都拔不动了。

七年了,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她第一次拜访她的爱人。

这第一次万分糟糕,谁知道那块墓碑是有多久没有打理了——她哪里知道,她从没问过伊麦和兔爷,她向来当从没有过这回事。除了上面刻的字迹,她根本可以当作这是与她无关的一块石头罢了,不会哭也不会笑,不会如幽灵一般尾随她到处跑,更不会在每一个每一个正在交往的夜里吻她吻到几乎窒息,逼她承认这场错位的爱情。她的目光轻轻下移,碑石上没有嵌照片,灰白的一块既刺眼又安心,孩子倒是十分遗憾的,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划过每一个鲜红的字迹,像是要把七年的尘土抹个干净,动作轻柔又谨慎。

孩子总是眷恋着亲人的吧?而她完全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剥夺了他的父爱,又吝于给予母亲的关怀。如果不是她执意与死人赌气,现在在这里站着的一定只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哪怕最后要荒野的风裹挟着嘲弄呼啸而过她也不会选择这个孩子,如今也只是多了一个人分担恶意的区别罢了。

卡歌想笑,她是要有多爱这个人啊。

她居然真的笑出声来,笑声里空落落的,掺满了碎裂的玻璃碴子。风刮过的时候气温像是骤降了几度,她抽出衣带里的手,扶上冰冷的墓碑,任凭冬的冷冽切割皮肤,她注视碑石的目光那么专注,纯粹得一如她无视孩子惊讶的目光的那份彻底。

“喂,诺莫鲁,你说要给我的礼物,在哪里?”

她记得他们交往时的任何一件事,女人在这方面的记忆总是深刻而悠久的,有些事她敢保证连对方也不记得,因为骗子总要把自己骗过才能完美地将猎物纳入囊中,最好的方式无非是自行遗忘,由得恋爱中的傻子破解个中玄机。她记得某个晚上极度昏暗的月光,男人抱着她一遍一遍诉说诅咒与爱语,薄如刀锋的唇凑近她的耳廓,低声呢喃,“我会给你最棒的礼物,你的二十四岁生日,我将亲自为你加冕,my princess.”她还记得男人克制而极尽占有欲的拥抱姿势,一如既往地温柔又贪婪,尚且无知的她则在那个晚上嘲笑他造作的英语,话语随着夜色逐渐消融。

真奇怪,一个死人说要给礼物,一个只能向死人要礼物。可她哪里有空嘲弄自己,过去应验了预言家所有的未来,而故事只剩下这一个【现在】,矫情也好拖泥带水也好什么都好,无论这个结果是什么她都必须知道,否则她将永远重复十七岁前梦魇般的半年,为她最为不齿的爱情而死。她看向墓碑的眼神太专注,只有孩子将眼瞪得溜圆,等到卡歌注意到他的动作时,已经来不及拒绝伸到面前的手——

“……爸爸说,无论是谁,帮他在今天,把它交给妈妈。”

许久以后孩子才打破了沉默,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哭腔。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原本强大而冷漠的母亲,任凭对方死死攥着自己捧着对戒的手,从喉咙深处爆发野兽濒死的号哭。


【……今天妈妈二十四岁了,我原本做了面条,妈妈没有吃,把我带去看爸爸。】

【那里好冷啊,到处都是和爸爸一样的石头,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这里是爸爸。】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以前我打扫爸爸的房间,拿到了两个戒指,我听爸爸的话把它们给妈妈了,妈妈哭得很厉害,我也快吓哭了。】

【后来妈妈和我说对不起,她把戒指拿走了,指着爸爸说这是她的王冠和jia suo(我不知道怎么写,只知道拼音),她再也不是公主了。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等我生日的那天,会告诉我爸爸的事。】

【我很开心,虽然妈妈很凶,但我最喜欢妈妈了。】


【FIN.】

【2015.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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