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闲置多年的树洞。

【搬运性质】【_______<框架。>_______】

框架.

IB恐怖美术馆·Mary中心。

「里世界捏造。」

【献给3B小队。】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居住了多久,自从意识诞生以来她便只能蜷缩在这个狭小的黑暗的空间,每天有无数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或审视,或欣赏,或新奇,或贪婪,有时还有人会伸手触碰,人体温暖的感觉从对方的指尖扩散到全身。她喜欢这片刻的暖意,只是往往这样做或试图这样做的人都会被礼貌地制止,然后一脸歉疚地接受一群据说叫做“保安”的穿着同样服装的人的训斥。她并不关心这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一如既往地保持优雅娴静的微笑目视前方,偶尔会低头看看手指,遗憾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相同的感触。

不,不,不。事实上她能做到的,触摸也好拥抱也好,都可以。在那个某种意义上只属于她的美术馆的世界里,她可以自由地漫步在美术馆略显狭窄的回廊中,任由昏暗的灯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拉扯着她的影子,薄薄的剪影挡住了身后的路,于是她走过的地方又暗下去了。她的足迹遍布美术馆的每一个角落,去到哪里都有无数热情的声音在呼唤她,抑扬顿挫的,像歌。

她想她是喜欢这种生活的,可她又觉得自己一直在憎恶。每到一个特殊到没有时间观念的她从不知道为什么会特殊的时间点时,无论她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她都不得不,或者说,不可抗地回到她那个狭小的【空间】,那之后她的视野又会切换回一成不变的景色,相较起来太过亮堂的美术馆,无数涌动的人类,而她又摆出了原来那个僵硬得不再优雅的姿势与扭曲得不再甜美的微笑——又是一轮新的目光透视了她的全身。

她讨厌极了那样的眼神,那时的她是那么单纯,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那样的心情,或许用“感觉”形容更为恰当一些?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然,与她在她的【世界】里迥异的视角让她渐渐开始局促不安,双腿莫名其妙地使不上力气,软绵绵的,好像随时会跪下去。那一天她几乎是哭着逃回了【世界】,“害怕”的情绪击溃了她一无所有的防线,“无知”的感情加深了“害怕”,于是她更加不安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红色的女人趴在地上,左手托起下巴,无聊地把弄着她瀑布般的长发,“对我们来说,这早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了,它本身就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不是吗。”“就是呀,就是呀,嘻嘻嘻嘻,就是这样嘛。”尖细的附和声从各个角落冒出,声音欢快得让人想到不小心洒落在地板上蹦跳的糖豆,她觉得这实在有点吵了,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可是我不明白啊,”迷惑的声音,“那样的眼神……不喜欢。”她只能这么表达。

女人抬起眼,轻轻扫视了她,涂得鲜艳的长指甲无可奈何地敲击着地面。红色沉默了下去,一直保持安静的一团蓝色却舒展开来,柔软白皙的手臂蛇一般搭上她的肩膀,“那么我们不妨换个思路?”与红色的女人有着相似的样貌,蓝色慵懒的声音里更多的是怂恿与跃跃欲试,惟恐天下不乱的风格,“如果你这么讨厌的话,就用那样的眼神回敬嘛,做一面镜子,不也很好玩吗?”

 

她认为值得一试。

 

于是她真的这样做了,不再害怕那个诡异得有些过分的时间,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的,直到她又重新看到熟悉的发着光的美术馆,原本的焦躁与退缩全然变为了兴奋。她尝试着揣摩每一个看着她的人的眼神里所泄漏的情绪,然后将它们尽数由自己的眼映射回去,其中若有若无地夹杂着些许高傲与轻蔑,带着沾沾自喜的满足。

因为这个她很长一段时间里过得像上帝,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仿佛能够看穿人心,但谁知道呢,她只是单纯的“模仿”而已,这样单调的行为却让天性多疑的人如获至宝。更多的人开始聚集在她的面前,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她后来学会了一个个回应那些炽热的目光,那么多的人,扬起了他们高傲的头颅,却像朝圣一样虔诚地看着她,如此高级的礼遇让她无比受用,甚至不想回到她那个昏暗的、没有出口的、一个“人”的【世界】。

她以为她已经赢了,在这场单方面的战役里。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她错得离谱,误入歧途还津津乐道,她想没有比当时的她更愚蠢的人存在了。可是那时她怎么能明白呢?她还沉浸在幼稚的国王游戏里,每天乐此不疲地扮演高高在上的小丑的角色,可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啊,错觉告诉她那是无上的光荣,她又怎么会拒绝?直到最先发现不对的【世界】住民远远地看她兴奋地向大家炫耀着今天的见闻,与身边的同伴低声争论后下定了决定,一步步蹭到她的脚踝。“怎么了?”她低头微笑,半蹲下来,轻轻地抚摸那个小小的脑袋。“最近你好奇怪喔。”小家伙学不会委婉,事实上这里的住民们都不会,每一句话都是内心所认定的最真实的结论,“就像现在,看着我们的眼神,和那些【外面的人】一模一样,很冷,很疏离,”声音停顿了一下,犹犹豫豫地接下去,“……很……虚假?”

问句的尾音转了几个弯,绕着空气旋转了好几圈才渐渐尘埃落定。身边又开始吵了起来,依旧是尖细的声音,好像是在争论“虚假”这个词的意思,指责发言的代表用法有误。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耳膜深处嗡鸣作响,是有什么东西潜入了吗?不,又好像不是,这分明是从身体里产生的杂音,各种感官都被阻塞,意识仿佛被囚禁了起来,任凭外界喧嚣吵闹,她都是局外人的身份,旁观着,也不得不旁观。

是这样吗?她听到自己在问自己,原本是为了反击而开始的回应,不知不觉间受影响的却只有我自己吗?像那天她逃回【世界】一样,这一次她逃回了她那个小小的栖息之地,抱着膝咬着牙颤抖了许久许久,明明是这么狭窄的地方,明明极尽所能地拥抱自己了,周遭的空气仿佛冻结一般凉了个彻底。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光线亮起来的一瞬间站起身来,那是【那个】美术馆才会有的光芒,仍存有一丝侥幸的她不死心地瞪起眼睛,死死盯住每一个过路的人,通过眼球表面湿润的反光,她在别人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然后她的瞳孔猛然放大,她绝望了,她一直忽略的一个事实在那一刻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嘲笑一般咧着嘴。

她终于知道那个“虚假”的评价从何而来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从未在任何人眼里察觉到那样的情绪——因为那根本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不属于人类,只有她,只有一直以来“模仿”着别人的她才是这份“虚假”的源头。她不是一个成功的模仿者,她甚至连掺入了“虚假”的这个“失败”都没有发现,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看清了她没有看到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在那些表情各异的人们眼中无一例外地存在着的、最普遍的、她却没有认出来的那份感情,是占有。

这种宣誓所有权的目光狠狠地吓到了她,她甚至不能开口问一句为什么就被这股无意的恶意麻痹了手脚,喑哑了喉咙,扭断了思考,她的一切一切都在一瞬间被吞噬殆尽。她的自尊崩塌了,碎成透明的粉末飘散在空中,即使身份被传说得再怎么神圣又能怎样?在已经“拥有”的前提下,所谓的“信仰”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低级笑话,反而越大的“信仰”越能凸显这份“拥有”的价值。她渐渐醒悟了人们趋之若鹫的原因,只是醒悟的代价实在太庞大了,在无形间支付了代价的她已经濒临崩溃——她又一次狼狈地逃回了【世界】,伴随着一路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红色的指甲挠在蓝色的裙角上,布料撕裂了一块。“你看你,出的什么好主意,这下好了,闯祸了吧。”女人狠狠瞪了一眼出声责难并撕毁她心爱的裙装的罪魁祸首,后者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空气中轻轻响起火花炸裂的声音,惊醒了针锋相对的两人。毫无意义的吵架,她们都明白,只是她们不能做到更多了,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那一分苦涩之意,然后她们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一团小小的哭泣的身影,哽咽回荡在死寂的【世界】里久久不散。

“……她只是‘没有认清真相’而已……然后‘接受不了事实’罢了。”最终蓝色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将破碎的小块布料随手搁置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挪动到那团可怜巴巴的身影旁,握住了正在揉掉眼泪的手。“听我说,亲爱的……你早该知道的,你和我们一样,只是这个展馆里无数的美术品之一。你不是人类,你不属于人类,再像也不是,你注定要作为死物受人观瞻一辈子。明白吗?”

“……可我就是——就是不明白啊——!!”下一秒手被狠狠地甩开,女人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沉默地看着那个竭尽全力伸展的身影——而她踉踉跄跄、但是无比坚定地站直了身体,她那双美丽但毫无生气的金黄色眼眸居高临下地盯着脚下的女人,盯着女人空无一物的后半身,以及那个将女人腰部以下的位置生生抹去的生硬的画框,尖声大叫,“我和你们是不同的……不同的!我是人类!我那么完整,我是完整的人类,我才是人类!是人类啊!”泪水从眼角沉甸甸地滑落,挂在她线条柔和的下巴尖上,“我不属于你们,我只是生活在这里而已,我不属于你们,不属于你们——我怎么可能属于你们!我怎么会属于你们!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逃避?退缩?自欺欺人?不知道,她以为这是笃信。此刻她多么希望有谁来打破沉默,即使是撕破她的伪装也好,她就有理由再次声嘶力竭地反驳,然后自我催眠到继续沉溺在幻境的程度。但是没有,安慰也好劝说也好,都没有,所有在【世界】里活着的美术品们不约而同地缄默着,连带她也渐渐收住了喉中几缕若有似无的尾音。是非真假在心照不宣下无声溃散成风。

后来?后来她便回去了,或许背影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踏进房门的那一刻所有光源倏地黯淡下去,她又回到了那片她所熟悉的孕育的黑暗中。她的房间从来没有灯,光一向吝于照射这里,她也不在乎,【世界】的光本来也是可有可无的,而她对通往她的居所的路与生俱来地熟悉,她从来没有用眼睛走过这里,一切行动都是听从本能。但是这次她固执地睁大了眼,黑暗中她的瞳孔无法聚焦,于是她不甘心地走到房间的尽头,脚步微微偏移,她的手抚上了刷过漆的墙面,窸窸窣窣摸索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听见自己笑了,用不成调的嗓音。

“……呼呼……哼哼哼……这样啊……”她呢喃般笑着,纤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划过木制的边框。“早这么知道不就好了,还闹出这么多事来,累不累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墙,美丽的双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无意义地睁大着,连眨眼的频率都变为了零。火焰亮起来了,绕着房间点成一圈,在这个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第一次有亮光闪烁,高高的烛台向她的方向延伸,照亮了她面前的那个巨大的画框——黄色的玫瑰盛放在画布上,枝条缠绕在一起,荆棘向外肆意伸展。可是中间的部位却留下了一片耐人寻味的白,花团不知所措地簇拥着,向空白的地方舒展花瓣。她站在这幅画的下方,双手深深地抠入画框,眼泪从眼角掉落,一滴一滴地打湿了地板。

 

谁是真?谁是假?你们是真所以我是假吗?我该相信你?我该相信我?到底我是不是误入歧途的旅人?没有真实的国度里什么都是假的吧,什么都可以不去相信吧,那我又要从哪里找到答案?

 

她想,至少她还可以保持空白一个晚上。

【FIN】

【2013.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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